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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山绝响】【风裳田田柏舟论剑荷塘诗话掠影浮光蓼草番外石上流泉枝蔓连连



 

梁羽生的武侠文学

作者:司马中原等

一 剑气箫心梁羽生 少年梦幻笔底波澜

  卅多年前,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因避连天烽火,来到桂东一处千岩竞秀的地方。他沉迷诗词,被同行的年高学者评为“格调凄惋,非少年所宜。”他思潮翻涌,不能自己;遂作《水龙吟》一阕:

  “天边缥缈奇峰,曾是我旧时家处。拂袖去来,软尘初踏,蒙城西往,短鉏栽花,长诗佐酒,几回凝伫。惯裂笛吹云,高歌散雾,振衣上,千岩树。莫学新声后生,恐词仙,笑侬何苦,摘斗移星,惊沙落月,辟开云路。蓬岛旧游,员峤新境,从头飞渡,且笔泻西江,文翻北海,唤神龙舞。”

  迫人的气势!也许在那个时候,一个丰神俊秀,豪气干云的名士型侠客,已在少年心中浮沉不去,也可以说:这个二十世纪四十年代的少年,已把自己代入了心仪神往的偶像中……。

  这个故事有个武侠小说气息极浓的开头,发展下去,也未见平淡。少年词人往后南来,在一间报馆做事。一九五四年,港澳爆出一件“吴陈比武”事件。太极派吴公仪、白鹤派陈克夫,在澳门擂台比武;太极高手一拳打中对手鼻子,以和局终场,轰动一时,各报争相报导渲染,不在话下。

  词人老友中有位某报老编,倏地心血来潮,要搞一篇武侠小说。那时本港的大报向来是不登武侠小说的,时间紧迫,一时间找谁来武而侠之?主编忽然想到:词人素以“杂才”著称,便一把扯住不放。词人正主持一个成功的信箱,哪里肯依?主编把心一横,硬是在报上先登了个预告,说是明天有精彩武侠小说见报。词人吓谎了,只好为友牺牲,夤夜赶写。却不料一写就是廿三年。

  词人日后曾感溉道:“青春岁月都在‘刀光剑影’中虚度了。是该埋怨朋友还是埋怨自己呢?话说回来,我疏懒成性,天资亦薄。不写武侠小说,其他方面也未必有成就,还是该埋怨自己的。”

  笔事的主角当然是梁羽生──大名鼎鼎的“新派武侠小说创始的人”。   

  那张发表了梁羽生第一篇武侠小说的报纸,是香港的《新晚报》。

二 牛矢山房研经论史

  一九四三年,抗日战争期间,梁羽生故乡沦陷。多少年轻学子因此学业中断,何等惨痛!梁羽生却幸而得到几位学者的指点,终身受益不浅──原来广洲沦陷后,一批学者逃难到桂林去。桂林后来也失守,学者们只好再避难到桂东一个小县城(蒙山)。高中刚毕业的梁羽生,恰好也在那儿。

  他们当中,今日在香港的,有研究太平天国历史的简又文教授,曾获法国汉学奖的饶宗颐教授等。十八岁的梁羽生,因为一首感慨家国兴亡的词,得到两位学者的赏识:

    水龙吟

  湘战失利,八桂骚然,感而倚此。洞庭湖畔斜阳,而今空照销魂土。潸然北望,三湘风月,乱云寒树。屈子犹狂,贾谊何在?搵新亭泪。怅残山剩水,乱蝉高柳,凄咽断,潇湘浦。又是甲申五度,听声声,病猿啼苦,满地捐尘,谁为可法?横江击鼓。觅遍桃源,唯有蒙城,烽烟犹阻,问甚日东风,解冻吹寒,催他冬暮。

  就在这个小县城中,梁羽生按中国传统拜师仪式,拜简又文为师。简教他念中国历史,简夫人则教他英文。饶宗颐等几位,对他的诗词造诣,影响颇大。(饶宗颐先生不以诗词名世,诗词其实写得甚好。)

  小县城失守后,众人只好再避难荒山。抗战岁月,苦不堪言。简又文当时就是住在一户农家的牛房。后来他请画家叶因泉画了幅《牛矢山房课子图》,饶宗颐给他题画,中有句云:

  “虎尾何堪青草瘴,牛矢竟似黄金台。
  地高天存正气,百沴千劫思人材。”

  避难生活之苦可见一斑,十九岁的梁羽生,当时就在那座“牛矢山房”之中,得到与一班学者研经论史的机会。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五日,日本投降,八年苦难终告一段落;在桂学者无不欢欣雀跃,喜极流涕。这一年简又文自桂返粤。梁羽生因为要投考岭南大学,也随简家偕行。路上梁羽生忽下痢疾。那时美国出产的什么“迈仙”新药,售价奇昂。简夫人藏有两颗,视之救命仙丹。但也慷慨拿出,把这弟子的病傍治好了。

  船家蒙江下行,出珠江口时。这位少年词人心潮澎湃,词兴遄飞,赋词一阕:

    木兰花慢

  乙酉秋,余随驭繁师(按:简又文)自桂返粤,舟中赋此。谢西江万烦,泻珠海,送归船。尽洗涤风沙,冲残尘迹,愁郁都捐,离乱惯闻鼙鼓,听潮声,犹似警频传。八载沧桑历劫,浪花淘尽年。波心月影汤江圆,照澈旧山川,问洪杨故迹,至今遗几,不付秋烟?百年难得逢知己,避荒山,治学发幽潜。吩咐轻舟且慢,待君遥望金田。

  这首词,后来曾在广州的报纸上发表。

三 超级名士--张丹枫

  刀光剑影廿四年。梁羽生笔下涌出的人物,何止百千。其中塑造得最好的是谁?──最近一次交谈中,笔者问作者。

  “还是张丹枫。”梁羽生笑笑说。

  十一年前已有人写过:“金庸擅长写邪恶的反派人物,梁羽生则擅长于写文采风流的名士型侠客。佯狂玩世,纵性任情,笑傲公卿一类人物。”(见佟硕之作“金庸梁羽生合论”)

  同一篇文章的作者,提到梁笔下性格最突出,给读者印象最深的几个人物,如《萍踪侠影录》中的张丹枫;《白发魔女传》中的玉罗刹;《云海玉弓缘》中的金世遗…‥。后二人虽不会“出口吟诗”,但就其气质来说,也还是名士型的。

  说到这儿,我想起人家评论短篇小说家白先勇的一段话:“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中国,没有任何一位作家,刻划女人,能够胜过他的。”且不管这句话如何,倘把“中国”改为“港台”、“女人”改为“名士型侠客”;恐怕可用以概括梁羽生的创作特点吧?

  相国公子张丹枫,雍容潇酒,才调风华。他的身世和品格,集中了作者所神驰的一切内心和外表的美。“那时我刚结婚,三十来岁,正是意气风发;也许有点希望自己是张丹枫罢!”梁羽生大笑道。瞧那神情,当年作者真是把从少年时就激动自己的理想,倾注到这浊世奇男子身上去。

  梁羽生武侠小说的特点,是“兼有历史小说之长”。当中最好的一部我认为是《萍踪侠影录》。全书以明代土木堡之变为背景,写于谦对蒙古抗战事迹,相当忠于《明史》。其间穿插张丹枫与仇家后代云蕾之间一段深沉凄怆的儿女之情。张丹枫的先祖,乃是曾与明太祖中原争霸的张士诚。以私盐贩子而崛起,在苏州建立大周,欲得天下;末了却败于叫化子出身的朱元璋,被朱沉尸长江。张朱两家有血海   深仇,张士诚遗孤远走蒙古,几代帮助瓦刺整军经武,欲借瓦刺兵力与明朝再争江山…‥。

  张士诚的第三代,却出了张丹枫这样一个心连广宇、高瞻远瞩的“逆子”。他看穿父辈为一家一姓争天下,不惜借助瓦刺的作法,是糊涂狭窄违反百姓利益的。在内忧外患的深重危机下,凭一身惊人武艺、滔滔辩才;肩负国家民族重任,奔波于塞北中原之间,屡建奇功…‥。

  他胸有丘壑,却从不矫情饰俗。“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俗流”,活脱脱勾出人物的精神风貌。他善哭能饮,教人想起同样善哭纵酒的魏晋名士阮籍;然而绝不似阮籍稽康的消极避世。他甘愿抛却富贵荣华,把祖传宝物地图献给于谦,以作“捍卫国家的义兵军饷”。情节似脱胎于虬髯客献资产以助李世民的故事。但虬髯客为的是“真命天子”不可抗,张丹枫为的却是人间正义,苍生安宁。梁羽生是有意写得比虬髯客境界更高了。

  张丹枫与云蕾经受的情感磨折,教人想起纳兰词的《画堂春》:“一生一代一才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这段沉挚蕴藉的感情,和家国命运又是有机地交织在一起的,这就比一般的儿女缠绵超脱了。    

  只是在塑造这古代型知识分子方面,梁羽生似乎至今仍未能自我超越,岂不可惜?

四 何以迷上纳兰

  “作为五百多年前一位贵族子弟,张丹枫真能具有这许多进步思想么?”在一次见面中,我曾这样问梁羽生。

  他想了想,笑说:“也不能说是进步得不真实吧?这个在蒙古长大的汉族少年,对身边许多现象有所怀疑,内心矛盾:‘究竟倚助外族力量,为一家一姓争夺天下对不对?’产生这种质疑的历史条件还是具备的。”

  “冷处偏佳,别有根芽,不是人间富贵花”。梁羽生所塑造的,是贵族阶层中一个清醒人物。这种现象在历史上并不少见。倘若你知道梁羽生深爱纳兰词,你也许会揣摩:张丹枫的原型,实在是清代的第一词人、相国公子纳兰容若。

  “纳兰就是如此;他一生享尽盎贵,却极厌恶宫廷生活的虚伪无聊。”

  梁羽生迷上纳兰,从十七、八岁就已开始。“为什么情有独钟?”也许生成气质相近吧!那时候自己是公子哥儿,不通世故,总觉得和纳兰非常的有缘份……。”

  少年时代迷恋的偶像,既有“代入感”,和自己的家世教养,总不免有相似之处。梁羽生家中世代书香,外祖父是前清举人。说来和“武”字大有渊源-曾留学日本,学习军事。回国后,在清末广西提督(相当于今省军区司令)苏元春手下,当一名军官,官至标统──相当于团长级的军官。

  梁羽生外祖父姓刘名瑞球,字剑笙。辛亥革命时,虽知清室气数已尽,大势不可抗;但自己是清朝军官,却没有勇气参加革命。于是归隐田园,以填词下棋度日。著有《眉隐集》,“小有名气”,梁羽生说。

五 王半塘与赵文炳

  梁羽生的小说喜用旧回目,而且诗词气息浓郁;这是他写武侠小说的不同人处。“瀚海风砂埋旧怨;空山烟雨织新愁”。就是很美很工整,颇堪吟咏的佳作。

  《鸣镝风云录》有一回是“荒原镖客惊鸣镝;月夜佳人响佩环”。电影感强,兼又工整自然。别忘记他做对联的历史,从“乳臭未乾”的年代就已开始了。

  不知道梁羽生小时候爱不爱爬树打架,捉鱼摸虾;但背诗诵词对对子,则肯定是日常功课。八、九岁的年纪,大人就喜欢拿对联填词跟他玩儿了。

  九岁时,一位姓范的老先生,当过前辈的什么“观察”(官名)的,到他家作客,不知怎的童心大作,要跟这孩子开开玩笑。老先生出了副上联要他对:“老婆吹火筒”──梁羽生家乡,那时生火烧饭都用的火筒,“筒”按乡音应念作“洞”。只见这孩子眼珠一转,很快就把下联想了出来:“童子放风筝!”

  “老婆吹火筒,童子放风筝。”──嗯,精彩不?据说武林高手,人人练就一身童子功。对对子的才情,恐怕也有童子功的吧!

  梁羽生之所以有今日的旧学根底,受“文必四六”的外祖父影响很深。自清末以来,梁羽生家乡的词风极盛,才人辈出。“清末四大词人,我们广西竟占其二哩!”梁羽生说过。一种孩子气的洋洋得意。(四大词人是王半塘、朱孝臧、况蕙风与郑叔问,词作见龙榆生的《近三百年名家词选》)

  王半塘(一八四八-一九○四),况蕙风(一八五九-一九二五),都是广西临桂人,临桂即今日桂林县。词评家叶公绰写过:“半塘气势宏阔,笼罩一切,蔚为词宗;蕙风则寄兴渊微,沉思独往,足为巨匠”。梁羽生的外祖父刘剑笙,比王半塘小半辈,而与况蕙风同辈。彼此以词论交,他与王半塘的关系,在师友之间。

   念中学的时候,校长孔宪铨,也是一名词人,著有《北涯词》。

  小小年纪,已是满脑子骈文诗词,如何能在身边的小学生中,找到认同的对象?“因此那时我专爱结交年纪比我大的人,向人家请教诗词。”日本人打到家乡时,有位自西北来的赵文炳先生,他和简又文是老朋友,字写得非常好。此人在抗战胜利后,曾在西北大学任教。十几岁的梁羽生,通过老师的关系,与这位赵先生也结成了忘年之交,曾写了一首《忆旧游》赠他。词云:

  “问秋寒塞外,月冷眉江,骚客凄清,可有思家意?只连天烽火,难寄深情,聊暂妻梅侣鹤,林表养冰心,算市朝易改,沧桑历劫,风雨多经。龙蛇惊世俗,直上追怀素,墨泼南溟,写拿空老树,任纵横天际,尚发千茎,遥想休闲冯异,过眼几疏。听日暮荒山,猿啼可似边马鸣。”

  小学、中学阶段,这位未来的武侠小说家,据说风头颇劲。诗词“传遍几县”,兼有“宝扇求诗,香巾索字”之类的事儿。我问梁羽生是否属实?“传说总是夸大的。”梁羽生笑道。

六  英女作家译梁词

  梁羽生小说回目的特色是喜欢集句。已故的沙枫先生说他“字斟句酌,且最善于借用前人诗句。”

  “四海翻腾云水怒,百年淬厉电光开”。上句写空间的壮阔,下句写历史的突变。是梁羽生集句的得意之作。

  “苍茫大地谁为主 窈窕秋星或是君”,下句采自龚自珍的《秋心三首》。“十年一觉扬州梦 万里西风瀚海沙”,上句出处人尽皆知,下句用的则是纳兰容若的《采桑子.塞上咏雪花》的末句。

  《折伐沉沙录》第七回是:“平楚日和憎健翩,天山月冷惜幽兰”,上句是借用鲁迅之句。

  沙枫在《中诗英译絮谈》中谈到:“说也凑巧,这篇小说一连三个回目,多多少少都与郁达夫有关。第六回是:‘何须拔剑寻仇去 依旧窥人有燕来’。‘依旧窥人有燕来’是黄仲则的诗句,但郁达在小说《采石矶》中引用了。第五回是:‘九州铸铁伤心错 一句棋争敛手难’。‘九州铸铁伤心错’是秋瑾的诗句,郁达夫也有‘九州铸铁终成错’,相当近似。”

  有一回沙枫翻阅一本英文季刊《Enquiry》发现了一首英译诗词《蝶恋花》原来是英国女作家宝琳斐(Blomfield)译自梁羽生《龙凤宝钗缘》的。译文太长,不能尽录。内中有句“侠骨柔情,要向伊人吐”,宝女士译作:

  “ My strength and love are those of a true Hsia And I have words  of true love to whisper to my lady 。”好与不好,自有专家意见作准。我只是怀疑:一个 Hsia(侠)字,能否在洋人的脑海中,引起风流潇酒、慷慨悲歌的联想?

  宝琳斐女士据说近年致力于研究港、台两地的新派武侠小说,是把这个品种介给欧美人士的第一人。

  梁羽生的小说,在美国、菲律宾、新加坡等地中文报纸上转载的很多,译成外文的也不少。有人见过一种印尼文的,可惜拿不到这个版本。梁羽生说:“倒是有人给我寄过几份柬埔寨文版,可惜无一字认得。要不是认出插图是《散花女侠》第九回,真是相亲相望不相识了。”

  说起已故的沙枫,和梁羽生原来也有点关系:沙枫有位从初中同窗到香港大学二年级的同学,后来当了大陆沦陷前岭南大学最年轻的讲师;而且和学生梁羽生成了莫逆之交,那就是现在中山大学任教的金应熙。

  那时金应熙才三十来岁。沉迷书海,不修边幅。年纪轻轻,就已成为著名史学家陈寅恪晚年的得意高足。从一九四八到一九六九年陈寅恪先生逝世前,一直陪伴在他左右,是追随陈寅恪时间最长的弟子。

  “金应熙金夫子,年纪比我大不了多少。课堂上我对他极为尊敬,私底下却彷佛平辈,彼此无所不谈。连谈恋爱追女仔什么的,也共同研究,互为参谋呢!”梁羽生纵声大笑──一个善笑的人。

七 刘伯端与冼玉清

  我怀疑:爱看梁羽生小说(前期)的,恐怕不全是受桥段而是受别的因素所吸引,比方历史气氛与人物的配合,写情变化多而教人心弦颤动、诗词意境美…‥有人说得好:“有一定中国文化水平的读者,读梁羽生小说,可能觉得格调较高,更为欣赏。”

  《白发魔女传》写玉罗刹和卓一航,一个刚强,一个柔懦,因性格而导致的悲剧,竟至无法挽回。已故老词人刘伯端,以七十余高龄,读完这部小说后,还热心写了一首《踏莎行》赠给作者,词道:“家国飘零,江山轻别,英雄儿女真双绝。玉箫吹到断肠时,眼中有泪都成血。郎意难坚,侬情自热,江颜未老头先雪。想君亦是过来人,笔端如灿莲花舌。”佟硕之评此词:“这‘郎意难坚,侬情自热,江颜未老头先雪’,三句就概括的点出了悲剧的症结。”

  刘伯端字景堂,是和章士钊平辈论交的老词人。一九五七年章士钊到港,所有诗作收入一本《章孤桐先生南游吟草》(非卖品),就是由刘老先生辑印并为之作序的。

  我在梁羽生手中看过这本章士钊诗稿。内有当年章赠义女萧芳芳的《萧芳芳诗》七绝三首:“莺莺好好到当当,一例双文壮盛唐。回首箫关千载后,万人抬眼看芳芳。婷婷袅袅已逢场。小小年华九度霜,待到梢头含豆蔻。琵琶学得更当行。一星曙后吐孤光(芳芳为吾友萧乃震之遗女),金相飞扬色相庄。一段登场儿戏事,慎将书札问萧娘。”(今日箫芳芳的个人生活,漪澜风波迭起。重看义父旧作,不知有何感想?──这是题外话。)

  著名的岭南女诗人冼玉清教授,往日是梁羽生在岭南大学时老师。日后却结为忘年之交。一九六五年五月,她卧病在床,却仍念念不忘梁羽生的肠胃病。在一封交割稿件的信中,细细为他分析病症。读者从这封信中,当可窥见这位前辈才女的风度性格,慈和心肠以及她眼中梁羽生的性格。

   XX 老友:

  四、十四大函及稿件收到。稿不合用则退,如此老老实实最好。兹又附上《佛山秋色之起源》一篇,我在医院太闲而写的,如不合亦退可也。

  你赋性忠厚而坦挚,近世罕见。必须养好身体,才能尽其所长。关于你的“拉肚”,我很挂心。万不可任其拖延下去。我曾问过我的主治医生;据云:此是消化系统病,必要寻出原因,乃有办法。常见原因如下…‥

  我疑你的病必系第四种。过于疲劳则抗抵力不足,而百病丛生矣。望认真小小葆爱。…

                        冼玉清 六五.五   .一

  这位女诗人,在写此信后五个月就因病去世了。

八 留学生与武侠小说

  我曾问梁羽生:“从前你的读者多是哪个年龄群的?”他答道:“恐怕以二十来岁三十岁的为多吧。”

  《萍踪》面世时,有个姓吴的初中学生,读后写道:“《萍》书使我喜爱柳永的词……使我认识了朱淑真。”十多年后,他已在美国念完大学,进了布鲁克林学院研究院。 XYZ 之余,千里迢迢,给梁羽生寄了封十页长的信,很是有趣:

  “……前几日我的一位朋友,他是新闻学博士。他的太太怀孕了,在家无聊。我借了一套《女帝奇英传》给她。后来我的朋友埋怨我说,你的书令他的太太看了之后,整天愁眉苦脸,茶饭无心。我回家重读该书,也心中烦闷之极。《女》书是一本极出色的小说,如果不是结局太惨,实能与《萍踪侠影录》并驾齐驱……。”

  我自己有几个刚从巴黎回来的朋友,说是那边的国中留学生,几乎全是武侠小说迷。这类书中文书店里可以买到,买不到就叫家人从港台寄去。“在外国生活苦闷,又总想多点接触祖国山川文物之类。可是一天上课做工下来,实在没有精力啃大部头、正经书;最佳方法便是寓思乡情于武侠小说──那些情节毕竟是发生在什么天山、杭州、峨嵋山上的呀!”

  “新派武侠”之所以能存在和发展,总有它的社会条件。有几位在英国念书的朋友说:“琼瑶是无论如何看不下去的:看武侠小说还可以温习一下中国历史,学会几句诗词……。”那位在美国念数学的朋友也说:“未读《女》书之前,我尚未认识《诗经》中竟有写情写得这么精彩的并不著迹,这确不是轻易之事……。”

  梁羽生写武侠小说以来,收到读者来信极多。有的是“感情用事型”。《萍踪侠影录》在报上连载时,许多女读者对张丹枫迷得死脱;有个女孩子写信给梁羽生:“云蕾有什么好?她不过找了好老公罢了!”有些则是“思考型”的,就中国新文学的道路,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结合……等等问题,娓娓而谈,严肃探讨。

  有的对书中人物命运耿耿于怀。那位美国留学生就为《女帝奇英传》主人翁之死,大抱不平:“李逸可否复活呢?为了这个问题我思索了很久。这是我写这封信给你的最大原因。我希望你写《女帝》续集,写李逸并没有死。福尔摩斯在作者笔下死去,七年后在读者的要求下复活了。此前例可援”。

  有位姓叶的读者还写了首诗,作为对梁羽生“菲薄的‘贽礼’”,诗云:

  “汉书夜读堪浮白,
  游侠新传亦快哉!
  启牖群伦明节既,
  拓荒说部辟蒿莱:
  梦中隐约风雷剑,
  眼底汪洋江海才。
  春暖百花齐放日,
  卢峰烂漫挺红梅。”

  这倒很能反映读者的普遍心理。

  今日看梁羽生的又有哪个年龄群的读者呢?有个周末,《萍踪侠影录》的演员到美孚新村拍造型照,万事达广场挤得水泄不通。那些兴奋雀跃大叫:“张丹枫来了!”的,大都是 T 恤牛仔裤,眼镜闪闪亮的一代,当中也有穿著齐套装的家庭主妇,一手拖著小女儿,喜孜孜地喃喃道:“哈,那不是阿蕾么?”

九 流光溢彩的文字

  在小说中描述古代历史山川风物,梁羽生说:“都是经过严格考据的。写天山,我不知翻阅了多少天山游记。就是从苏州入太湖,该从哪个码头下船;我都写得明明白白,一点都不敢含糊。”

  《弹铗歌》(又名《游剑江湖》)第十三回,写离婚妇人云紫萝赶到苏州,“雇了一只小舟,在万年桥下放舟入湖”。张丹枫到太湖洞庭山庄,也是从万年桥下船的。只是写太湖七十二峰迤逦迎来,空灵缥缈,烟岚横黛……,两书未免近似。

  有人认为《散花女侠》逊于前作《萍踪侠影录》。梁羽生承认此书结构比较松散,而“从来中国小说的续集,没有一部能超越前书的”。不过他自己很喜欢其中描写云南路南石林、昆明滇池、大理蛇骨塔、蝴蝶泉;特别是苍山洱海的几段文字:“于承珠等一路上山,但见太阳超过山峰的背影折射在水面上,碧波微漾,形成五彩虹霓般回旋著的层层圈环,辉映著深紫、天蓝、碧绿、橙黄、鲜红等等色光,各种各色奇妙悦眼的石卵,嵌在水底,如珍珠、如翡翠、如宝石,堆成了水底的宝藏……。”武侠小说而有这般流光溢彩的文字,真的并不多见。

  《散花》一书的开头,却以气势取胜。香港一本“武侠与历史”杂志曾载文分析:“石室昏夜,四个阴险的武林高手,贪图富贵。谋杀正人;而这牵涉到一桩中国历史上的惨案(杀于谦);故事的份量足够,故事所透露的生命中的恐怖,也极有深度;是梁羽生的作品中难得的一段。”“作者使这四个人碰在一块儿,表现一种戏剧性的手法,使故事显得紧凑而奇幻,这显出作者的才思。”

  新作《广陵剑》的开头,又是另一番情致了:“像一枝铁笔,撑住了万里蓝天。巨匠挥毫:笔锋凿奇石,酒墨化飞泉。地点是在有‘山水甲天下’之称的桂林,是在桂林风景荟萃之区的普陀山七星岩上。”

  《弹铗歌》第十一回,梁羽生写了我国苏北江淮平原上的一种高逾人头的红草:“这时正是红草成熟的季节,一望无涯的荒原,都在茂密的红草覆盖之下,红如泼天大火,红如大地涂脂……。”很美丽很富电影感的散文。渲染主角孟元超沉郁苍凉中“包著一团火”的心境颇见功力。

  梁羽生爱写塞外风光,西藏高原。他的侠客都以天山为大本营。“天山给人驰幻想的空间,又有维吾尔歌舞,又有刁羊、民歌……,读者看得有趣,也多少能增加点地理知识嘛!”“刁羊”是哈萨克人的一种体育活动,亦是一年一度的传统节日。在这种活动中,女的可以向男的求婚。

  早期的《塞外奇侠传》,一开头就是一段哈萨克民歌,“玫瑰花开像云霞”,“甜甜哈密瓜”之类。“那是我自制的民歌呢!”梁羽生大笑说。《散花女侠》中,于承珠把“动摇的知识分子”铁镜心,比作“江南园林中的玫瑰花”,把叶成林比作“云贵高原上的大青树”,看来是借镜少数民族民歌中的喻像手法的。只是小说开头,“玫瑰”原是“牡丹”,后来不知怎的却摇身一变?梁羽生产量太多,这类混乱便不时出现。况且“玫瑰”的洋味儿也太浓了。比喻儒冠儒服的反派书生,并不太贴切。

  《塞外奇侠传》时期,新文艺腔太重。到《萍踪侠影录》时,作者已摸出一条民族形式的路。语言风格典雅纯粹,细腻耐嚼,贴合古代人物感情身份。

  近作《弹铗歌》(《游剑江湖》)与《广陵剑》中,梁羽生自创的这种语言风格,依然能给读者很大的美感。可惜后期水平不一,风格常换。有时一句话作一段,洋派文艺腔起来。而且大约因为多写的缘故,似乎不及从前用心;文字的魅力也稍逊了。

  我们或许可以这么说:梁羽生小说之所以受到欢迎,原因之一是它迎合了海外许多读者渴求认同民族文化的心理。

十 在说故事之外

  梁羽生近期的小说,格局不及从前的宏阔,心理描写则著墨更多。创新之处也不少。《弹铗歌》(又名“游剑江湖”)就是新尝试:不用传统旧回目,却于每章开头引一首诗词,概括全章内容。写伤心人别有怀抱,用姜白石的“燕雁无心,太湖西畔随云去”。写人物内心感情纠结,剪不断理还乱,用吕本中的“恨君却似江楼月,暂满还亏。待得团圆是几时”?

  梁羽生说:“每首诗词都要切合情节发展,人物心境。找起来可是大不容易啊!”

  他的小说,从前多以少年侠士为主角。此书却写了个历尽沧桑的离婚妇人云紫萝;心事浓于酒的中年侠士缪长风;新人耳目的《飞凤潜龙》则带有侦探意味,作者承认那里面是有西方电影小说影响的。

  梁羽生笔底的人物,没有正邪不分,是非混淆的现象。但也绝非脸谱化。《散花女侠》中的铁镜心,就是写得颇有深度的多元性格人物。曾有读者写信给梁羽生,说他“褫去了出身仕宦之家,作为旧时代知识青年典型的铁镜心的儒冠儒服,挖掘了自大,暴露出渺小。这正如鲁迅先生赞美陀思妥夫斯所说过的话:‘剥去了表面的洁白,拷问出藏在底下的罪恶’……。”

  《弹铗歌》中的杨牧、叛徒牟宗涛,也并非概念化的反派。《白发魔女传》的卓一航,虽是正面人物,终不脱官家子弟气味。以武当少林为“武林正统”的观念,根深蒂固。玉罗刹大闹武当山,大战封建正统化身的武当四老。身为武当掌门的卓一航,既为意中人受创心痛;却又在身受师叔责骂,同门鄙视的如山压力下,心乱如麻。“糊糊涂涂的拉起弹弓,嗖嗖嗖连发三弹”──他哪里是“糊涂”?在此紧要关头,这实在是卓一航所能产生的最合乎他性格、身份和一切局限性的、最准确的反应。梁羽生为人物设计的这个动作,无论在戏剧冲突的意义上、在典型性格的创造上,都是够水准的!

  早期的《塞外奇侠传》,取材于蒙古民歌中,女英雄飞红巾的传说。抗战期间,黄碧野有本《鸟兰不浪的夜祭》,写飞红巾爱上一个叛徒,感情上却缠绵难舍,颇不健康。梁羽生说:“我在书中把这一段写成飞红巾的初恋,是幼稚的。叛徒押不卢被压到最配角最配角的地位。最后女英雄挥短剑刃叛徒,大是大非,一清二楚。人物形象就站高了许多。”

  梁羽生的武侠小说,是除了“说故事”外,还灌注了自己的一点理想和抱负,让读者掩卷之余,得到点好处的。他的苦心并没有白费。一位自称是“终年困于课本和文卷的数书匠”曾写信给他,说他的书,“长期以来,都大力地帮助了我抗拒那隐秘的烦忧、焦灼,和填补那由于所在地域所造成的内心的空虚。”

  你或许把这理解为“逃避现实”。然而这位“教书匠”接著又写道:“你的大作发扬了热爱祖国,伸张正义的最有益的传统……你在塑造人物形象的过程中,无一不是紧握‘量变’到‘质变’的原则;(毒龙尊者和金世遗的转变不是凸出的例么?)你也使吕四张娘在力攀珠穆朗玛峰时,用左右手连系了唐晓澜夫妇,结果比凌未风还跨前了三步,由此显出群比个体更有力量……。”这位先生除了消遣自娱外,还愿意动脑筋想问题。梁羽生岂可辜负这样的读者?

  十一年前,梁羽生在《海光文艺》上写过一段话:“我只求我的武侠小说是杯白开水,没有养料,能给读者解渴也就于愿已足。”文章题目是《著书半为稻粱谋》。

  但愿梁羽生在“解决生活”之外,能够假借武侠小说这特殊的题材和形式,努力超越自己,给读者提供多点质高量精的养料。

十一  嵇康.白羽.武功

  “梁羽生”此名何来?有人怀疑他取名“羽生”,“就是因为佩服白羽,而以私淑弟子自居”。

  白羽,三、四十年前红极一时的武侠小说家。梁羽生说:“白羽的小说写民初各阶层人物,因为作者本人入世极深,写来细腻,最合懂得人情世故的人看。可是自己受生活经历的限制,气质又完全不同;要走‘正统’道路吗?肯定不成功。于是只好自己摸索,走一条浪漫主义的路了。”

  有人说:“直到他写《白发魔女传》之时,才摆脱前人影响,树立了他自己独创一家的风格。”梁羽生本人却不同意。

  “我的风格由写实而浪漫,其实在《七剑下天山》时已初步建立了。严格说来,这书并不最好;但我很满意写了个纳兰容若。我以牛虻为原型写了凌未风,浪漫气息是很浓的。”   白羽的小说没看过,无从与梁比较。但有趣的是:白梁二人,竟有一点是共通的──两人实在都不懂武术。白羽当年还是靠了一位懂技击的朋友和他合作的。有人说:后来那位朋友不在了,白羽的武侠小说中,就简直没有武技描写了。

  武侠小说中的武功描写,驰骋想像,神乎其神。读者明知超乎现实,但只要看得过瘾,就乐得相信其有。我那位从巴黎回来不久的朋友,看了本文头几篇后,给我说了个笑话:还是书院仔的时候,他追《七剑下天山》、《江湖三女侠》……入了魔,竟特地开了本学校的练习本,把什么“细胸巧翻云”、“玉女穿梭”、“凤点头”、“乌龙绕柱”……,凭想像全书在本子上,“以助读书时的趣味”云云。今日回想起来,他可还是忍俊不禁。

  武侠小说既是种特殊的形式,就应该容许幻想。这种天马行空的想像,倘若在渲染双方动手的气氛时,能发挥得淋漓痛快,又不致夸张得“离晒大谱”;还真的不容易哩!

  梁羽生乃一介书生,巴士挤一点还弄得“倏然脸色刷白,一身的汗”。从前跟何小孟师博(已故)学过三个月的太极拳,早忘得一乾二净了。

  小孟夫人唐煦春,性情豪放,文思敏捷。嗜酒善诗,有诗《自述》云:

  早避浮名系,随缘岁月更。但劳离累逼,不见世途平。兀兀持杯酒,幽幽感物情。旧巢差尚暖,莫过雨风声。

  不知梁羽生笔下的江湖侠女中,有没有这位师母的影子?

  其实武功盖世的未必有写武侠小说的才力;写盖世的武功的,也未必要懂得武功。魏晋名士嵇康写出“风驰电逝,蹑景追飞。凌厉中原,顾盼生姿”。何等威武豪迈!刘大杰说他:“在想像中描绘军中驰射的生活,表现出很高的笔力。”实在嵇康日常不是写写文章骂司马昭,就是躲在竹林中饮酒空谈;又哪里是习武之人了?

  武侠小说要表现的不仅是“武”,更应该是“侠”,虽然“侠”也可议。读者在虎虎拳风,剑影刀光中,看到正与邪,正确与错误的矛盾,不断山对立、转化到解决,情节为之开展;作者要表达的意念渐渐体现……这才是正道。要是没来由瞎打一气,或武多侠少,或由武而神;“演变为什么冰魄神弹,修罗阴煞功等等……就已经沾上了神怪的气味了”。武侠小说非“超人”便不能存在,这形式本身已束缚了它,发展到胡扯一通的奇诡神怪,就更一无可取了──这也是题外话,扯太远了。

十二 聂绀弩棋差一皮

  梁羽生虽手无楂鸡之刀,却有个可供他争雄夺霸,纵横斯杀的领域──棋坛。一九七七年三月五日,香港围棋杜、日本棋院香港支部联合举行的“春季港日围棋对抗赛”,梁羽生以港队代表身份,大战日本初棋手松元福雄──战果是:梁羽生“胜慨”!

  “我学围棋,第一个师父是外祖父。九岁大就开始了。”他说。

  约在一九五四年间,当年全港棋坛象棋冠军曹悦强、亚军何醒武在莲香茶楼摆擂台。有位名陈鲁的,也报名攻擂。先战亚军,打成平手;后战冠军。冠军曹悦强不知此人是何方神圣,轻敌之下,被陈鲁弃一炮,尽杀士相。

  当日陪陈鲁打擂台的,乃是名棋手黎子健。黎在下面边啖茶边观战,以为陈鲁可以稳操胜卷,先自走了。可惜陈鲁经验毕竟不足。终于棋差一著,败于棋王。战后,国奕会发出的新闻稿,称这局棋是:“曹悦强险象环生”。

  香港和星马棋迷,恐怕对《新晚报》上,由这位陈鲁执笔的棋局述评,曾有很深的印象。评者是棋坛内行自不用说;评局的笔法,也别创风格。

  近年这陈鲁出版的《全国象棋大赛》开首“杀气秋来肃,看群英棋坛夺鼎,橘中逐鹿……”,便大有文学意味。纵评棋手战术状态之际,诗词歌赋典故往往脱口而出。说象棋坛从一九六○年起,已从“扬官麟时代”踏入“胡荣华时代”,用的词句是:“跃马驱车,投鞭处,几人失色!”分析“关东杆将”王嘉良的缺点,则写道:“若说杨官麟的琪风如今已是‘老去渐于诗律细’,则王嘉良却仍是‘少年霸气未全消’!──何等有声有色,文采斐然!

  棋评家陈鲁,实梁羽生也。

  作家聂绀弩,五十年代初期是香港《文汇报》主笔。这人是名大棋迷。碰上比他年轻许多的梁羽生,两个人往往下棋下得不亦乐乎。

  聂、梁二棋疑,最爱躲到《新晚报》旧馆五楼上,一间人迹少至的小房中,杀个天昏地暗,人仰马翻。聂绀弩有时甚至把自己天天要写的一篇《编者的话》之事,丢到爪哇国去了。

  饼了午夜十二时,《编者的话》仍是影儿渺渺。好,排字房催稿的电话声,赛似惊涛紧浪,一个接一个“铃铃”响起,教聂从围棋世界中惊醒过来……。

  比起梁羽生,聂绀弩其实是棋差一皮的,但他老不服输。两人订了个君子协定:谁输了就得请客──腊鸭饭一碟。“那时我们经济都不充裕。有碟大家都爱吃的广东腊鸭,就是无上佳品了!”

  聂绀弩是人所熟知的杂文家,他的新诗和旧诗也都写得很好。梁羽生藏有他的手稿。

十三 蜜月之夜为棋挨饿

  梁羽生沉迷棋艺,程度甚是惊人。

  一九五七年,梁羽生燕尔新婚,蜜月旅行到了北京。新郎哥技痒虽熬,又跑到北京市棋社去,一心想向当年京师两大高手张雄飞、侯玉山请教几招。不巧那天两位都未到。一位大概正在当值的指导,和梁羽生下了两盘。梁赢一盘和一盘。

  棋术指导心中挓异,问道:“您是……?”
  “我从广东来的。”
  “认识杨官麟不?”
  “下过棋。”
  “怎么下?”
  “让二先!”(杨是全国冠军,当然无须说明谁让谁了。)

  指导一见此人有来头,又介绍了一位北京某区冠军和他下起棋来。棋逢敌手,彼此全神应战。几仗下来,不觉已是半夜十二时。梁羽生猛然省起自己还未吃晚饭,“却是苦也!”

  原来北京人生活极有规律,一过晚上九时,饭店小陛已大多关门上锁。梁羽生初来乍到,人生地疏。京城里大街小胡同里,纵有许多夜宵去处,又如何能晓得?那一夜便只好为棋牺牲,饿了一宵,终生难忘。

  至于那位新娘子,蜜月之后就演出一幕“倚闾盼夫归”。那滋味究是如何?这却要问那位温文贤慧的梁羽生夫人了。

  一九七六年“第六届亚洲棋赛”在马尼拉举行,梁羽生随香港象棋队去观棋。华侨朋友们一打听:此人原来是名棋评家陈鲁兼武侠小说家梁羽生,欢喜非常。在举行颁奖礼那天晚上,华侨朋友们曾要求他以兼棋评家的身份,登台和观众见面。

  “我原先想想:在菲律宾一个人也不认识,只带五十张名片就行了。谁知第二天就派光啦!”梁羽生说,神采飞扬。

  马尼拉《东方日报》总编辑王先生,一天到他的旅馆小坐。王先生开玩笑说:“我们转载你的小说几年,并未通知你,甚为抱歉呢。”

  梁羽生大笑:“你放心,我不是讨稿费来的。我是来交朋友的啊!”马尼拉《东方日报》的朋友,对他热情招待,教人感动。尤其是一位姓蒋的董事(蒋春粟),“几乎天天驾车陪我,游玩各处风景。”

  这梁羽生也妙:到菲律宾是看象棋来的,却一连下了三天围棋。马尼拉围棋下得最好的王芳圃(等于非正式冠军),跟梁羽生下棋。梁让他二子,结果梁输了一子半。王拿黑子(不贴目),即等于梁让他长先,第一天梁胜了;第二天则是王占上风。第三天完全照日本棋院规矩平下(黑贴五目)。结果下了五盘,三比二梁仅胜一局。

  “论实力,本来我让不起他二子,甚至让他长先也不行的。可能王先生有点怯,我棋路攻杀极狠,所以在让先他曾输给我。但他越下越好,第三天已同我下平手了。”

 梁羽生下围棋的,还是星洲棋会会长林明彦。他是象棋名手,也是围棋迷。梁说:“几乎天天到我住的房间来的,还有一位洪先生,是星洲棋会的前任会长。他们是近两年才学围棋的,棋力已很不弱。我让他们四子,甚感吃力。”

  香港报纸刊登围棋谱,新晚报是第一家。

十四 “魔女”与三大怪案

  一九五八年,第三届象棋赛在广州举行。梁羽生替“新晚报”编棋赛特刊,与黎子健、曾益谦、白乐奕三名将,赴穗和各地棋手住在一起,火线编报。梁羽生曾回忆当时棋坛三杰中,杨官麟和李义庭的一件逸事:

  “……杨李之战一如预料成和。当时《羊城晚报》的标题是:‘杨官麟双龙出海,李义庭苦战成和’。李义庭见报就说:‘也不过是成和罢了,怎的说得杨官麟那么厉害?他就是双龙出海,我却是苦战成和呢?’论那盘棋的形势确是不分高下成和的。第二天《新晚报》来了,我的标题是:‘杨李棋坛各擅场,卢前王后费平章。’用初唐四杰杨炯‘愧在卢前,耻居王后’的典故,解译给李义庭听。(李是贫苦人家出身,读书较少。)说明他们是半斤八两,很难评定高下的意思。李听了说:‘你这么说,我就心服了。’”

  笔事到此还未结束。原来《羊城晚报》的标题失之偏差,梁羽生的标题比较符合事实,却又过于文雅,违背了报纸标题应求通俗的原则。棋手们向两张报纸都提了意见。梁羽生虚心接受:“我认为他们的意见很对。只就标题而论,《羊城晚报》的标题的确比我的标题‘生猛’得多。”

  书生论棋,咬文嚼字的毛病总是难免。不过他用“梁慧如”之名所写的文史小品,史料丰富,态度严肃;写来却是饶有趣味,并无腐儒学究气。

  有人开玩笑,说梁羽生的某些小说,实在是“历史小说武侠化”,又或许是“武侠小说历史化”。浮现在他笔底的风云儿女,帝王将相,许多都是历史上的真人真事。《白发魔女传》的电视首映中,玉罗刹截劫了一队人家进贡给“魏公公”的珠宝财物。保镖的还道这绿林女盗不知利害。却只见玉罗刹冷冷道:魏忠贤揽权误国。这些从百姓身上搜刮得来的民脂民膏,我怎么就取不得?梁羽生曾以“梁慧如”之名,写过魏忠贤这帮把持明代政治的“阉党”:

  “……到魏忠贤时,‘宦官政权’发展到最高点,满朝文武,几乎都拜他做乾爸爸,全国各地的封疆大吏都纷纷给他立‘生祠’。各地‘生祠’竞妍斗丽,一祠建筑费多至数十万两。像用沉香木雕刻,手足能转动如活人,腹中肺肠用金玉珠宝制造,衣服冠覆也都全装珠宝。到魏忠贤‘生祠’而不磕头的人都要处死。当魏忠贤走过的时候,士大夫遮道伏首,高呼‘九千岁’,魏忠贤连睬也不睬。”(见《从刘瑾到魏忠贤》)

  玉罗刹对这样的妍党心狠手辣,“是魔非魔?非魔是魔?”那就不必“要待江湖后世评”了。

  这位“轻拂了寒霜妩媚生”的绝代佳人,给读者的印象如此深刻。《白发魔女传》还一而再再而三被搬上大小银幕;除了角色性格鲜明,经历离奇外;书中历史气氛的凝重真实。恐怕也是吸引人的因素之一。

  有位念英国文学的女孩子,读书时提起中国历史就害拍。有回看《白发魔女传》,看到什么明朝三大怪案(“梃击案”、“红丸案”、“移宫案”);青天白日,郑大混子手执枣木棍,硬闯慈庆宫。又有遍布神州,气焰嚣张的特务组织东厂、西厂、锦衣卫;东厂特务头子魏忠贤与客氏又有个私生女儿客娉婷……。哗,这女孩子看得大乐,竟巴巴的跑到图书馆去,猛翻起《明史》来。

  梁羽生写“梃击案”后,“朝臣阉宦,皇亲国戚,纷结党羽,相互攻许……朝中人人自危。”连卓一航的父亲,户部侍郎卓继贤,“那样一个不好管闲事的官儿,也被牵连人内,竟然不加审讯,就推出午门斩首去了。”女孩子一股傻劲儿,居然在列传第一百三十二的《王之采》篇中,仔细搜寻有没有个姓卓的!

  写了十四篇梁羽生,回想看看,似乎已差不多,总算对读者有个交待了。

  “剑气箫心”用在这个人身上,实在是很合适的。我用此题,出处是龚自珍的“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箫心一例消。谁分苍凉归棹后,万千哀乐集今朝。”

  这是梁羽生近作《广陵剑》卷首所引的诗。还有一首也是引用龚自珍的:“中年才子身丝竹,俭岁高人厌薜萝。两种情怀俱可谅,阳秋贬笔未宜多。”

  梁羽生近年的心境,也就是如此罢?

  “这怎么行,读者们都想你再来一部倾力之作哪!”

  “好啊!在封笔之前,我还要写一部比《萍踪侠影录》更好的!”他一笑。

      (本文原载于一九七七年四月十五日至四月二十八日的香港《新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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