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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生泣版萍踪续


第一回 走马观花 遭暗算奇士救英雄

    挑灯看剑 闯虎穴侠女诛鬼魅

  北漠无际,风吹处,隐隐铁戈银旌。南雁有心,比翼时,处处山河锦绣。丹枫烈火,云蕾万千,豪气卷九州。侠影对弄,春江月明花琼。

  却问漂世浮萍,何去又何从?寻莲问虹。泪溟窗苔,怨不尽,孤月独杯空诉。君若有情,但等相逢时,依依浓浓,思藕怜藤,盼来满塘芙蓉。

  --调寄念奴娇

第一回 走马观花遭暗算奇士救英雄
    挑灯看剑闯虎穴侠女诛鬼魅

  却说明景泰二年,北京城的生活已慢慢地从两年前的纷飞战火恢复到了昔日太平昌盛的日子。但见十里锦帛,争奇斗艳,万家灯火,昼夜通明。大道上更是人山人海,车水马龙。登高远望,更见这南北大道,从北门一直通到南门,再由南门而出,蜿蜒继续数十里,无一处不是人头拥攒。有进城的,有出城的,有歇脚的,有贩卖的,有巡逻的,吆嚷不息。声景相融,城内城外,好一遍繁华景象!

  过几天就是端午节了,也难怪得这京城是如此的热闹。城外五十里的莱阳镇也是一样,人来人往。镇东靠着大道的一家酒楼的小二这时忙得正不可开交,抬眼一看,从大路上又来了一个客人。此人中等身材,三十岁的模样,牵着一匹红马,面目斯文,但腰悬长剑,一身灰色的行装已经染上了连日的风尘。小二看了看来客的衣着马匹,当下心领神会,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这位客官,远途到来,真是给咱们小生意脸上贴金哪。请上座,请上座。五牛,你把这位客官的马好好照顾一下。”言毕,只见一健壮少年,咚咚咚地跑下楼来,牵马去了马棚。那来客上了座,要了些酒肉,独自一个人边吃边喝了起来。

  这酒楼坐满了客人,喧闹不息。听一个沙哑嗓子的说:“今年的龙舟大赛,我是非去看看热闹不可。听说这一次有上百条船参赛呢。”另一个声音尖细的说:“刘大哥说的不假。我还听说锦衣卫新统领云状元两月前还选了好几十名卫士,组了个船队,已经报名参加了。我还瞧见他们在城东的湖上训练呢。”那姓刘的老汉道:“吴秀才,你可见到那云状元吗?听说当年他去蒙古接先皇回朝,立了大功,皇上是破例把锦衣卫统领的位子赏了给他的吧。”吴秀才道:“嗨,见是没见过。只不过听说他奉旨出差去了。可是他手下编的那船队,可真是天天在那儿训练哪。看来今年屠龙帮那伙人再想夺龙头,够呛!”

  听到这儿,那灰衣客不由地皱了皱眉,暗想,“不想这冤家这么大胆,居然搬到京城来了。看来这趟差是越来越难了。”此时那个叫五牛的少年已经回来了,一听他们谈及云状元,便凑了过来,眉飞色舞地说起来了,“我见过云状元!我还给他牵过马呢!去年他接他一家人入京,在这儿歇过脚。嗨,我在这儿,什么英雄啊,好汉啦,见得多了,却没一个比的上云状元!他那才叫威风凛凛,一表人才,长得活生生就是一个赵子龙。”刘老汉知道五牛一开腔就收不住嘴,边推着五牛边说:“小子,去,去,去,到村西头去听你的说书去吧。大人在这儿说话,没你插嘴的份!”五牛一看知道不对劲,话锋一转,笑道,“刘老头,您先别推。听我慢慢说。喂,你们可听说过云大状元的妹妹?”这句话立刻奏效,刘老汉也不推了,吴秀才又忙问道:“他的妹子又怎样?”有旁人插嘴道:“酸秀才,怎么一说到美女,你就动心了?五牛,接着说!”五牛嘻嘻笑道:“不瞒您,当年我给云状元牵马,看过那云小姐一眼。那小姐还给了我一份厚礼呢。”大伙一听来神了,都问,“什么礼?”五牛把额前的头发往后一拽,指着额角一块铜钱大小的伤疤笑道,“这不就是?”

  这一下引得大伙哄堂大笑。灰衣客也不由挂起了笑容。五牛接着说:“那时候,我只看了那云小姐一眼,就傻了。我不是说大话,那个什么西施貂蝉,我看她们也只配给咱们云小姐当个小丫环。真的是貌比天仙,质若惠兰哪。”五牛说起话来,还真的象个说书人,滔滔不绝,又用了许多陈年老辞来形容云小姐的美资。大伙听得不耐烦,都催着五牛言归正传。五牛这才停道:“好吧,言归正传。当时我眼睛是看出神了,可我脚没停啊,牵着那马,走着走着啪的一声,我就撞到马棚的那立柱上的铁钩了。立刻鲜血满面,痛得我是哇哇大叫。掌柜的来了,把我骂了一通,说我是惊动了贵客,还想狠狠地打我几板子教训我一番。可掌柜还来不及动手,云小姐把他叫去了。我还迷迷糊糊哪,可我记得那云小姐还亲自问我伤得怎么样,又给了我好些药喝。要不然,我这小命,恐怕早就没了。”

  此时,那掌柜气冲冲地也来了,打断了五牛:“死了也是你活该。云小姐对你那么好,救了你这小子,你有恩不报,还在这儿说三道四,看我不打扁了你!”五牛一看形势不对,把舌头一吐,办了个鬼脸,怏怏地走到一边去了。

  吴秀才和刘老汉却没停嘴:“听说城里最近闹花贼呢。城东开金铺许家的千金前几天被人掳走啦。如今连尸首都没找到呢。”旁边又有人插嘴道;“五牛,你可留神哪,别让那花贼把你的云姐姐也拐走了。”说完哈哈大笑。五牛听了,满脸怒色,又冲了出来。看看要出事。那灰衣客一拍桌子,叫道:“小二,算账!五牛,牵马来!”嗓音不高,却是浑厚有力,早把周围的喧闹都压了下去。掌柜听了,当下跑了过来,一把抓住了五牛,拖到楼下去了:“还不去牵马?”

  那灰衣客付了帐,牵着马,看看天色还早,便顺着人流,往集市的方向行走。这镇离京城不远。集市上自是琳琅满目,价格却比城内便宜不少。他在一家首饰摊前停下,不由地选了一副银钗,凝望许久,脸上漫起一层笑意。最终他吩咐摊主把那银钗包了起来,置于怀中。他正递银两过去,忽听到脑后一阵金风。他暗道一声“不好”,信手往后一甩,把手中的那锭银子掷出。只听得叮当声响,一枚飞椎正打中了银子,火花四射。另一枚却呼啸而至,擦了他的左臂而过,留下了几丝血痕。他忍痛一个箭步,踏到市集中心,握剑在手。周围的人大都是识相的,四处奔逃。人散处,三条黑影扑了上来。领头的那汉子提了把鬼头刀,当头劈下,喊道:“姓柳的,今天你可是自投死路了!”灰衣客左手握着生铁剑鞘,突然扬手一挡,避开了刀锋,右手倒持长剑,转身往那大汉肋下狠刺。那大汉也非庸庸之辈,一看不妙,顺势一冲,勉强躲了这一招,转身提刀再上。这时,灰衣客已和另外的两个刀客战在一处。他右手持长剑,左手持铁鞘,一攻一守,运转自如,独战三人,毫无惧色,还朗声说道:“今天去鬼门关的,未必是我柳盼春。哈,看来你们屠龙帮又有灭帮之灾了!”三人被这话一激,暴跳如雷,狂风骤雨般地攻了上去。

  原来这柳盼春乃是山东巡抚徐可望手下最得力的捕快。十几年来,在山东缉拿了无数江洋大盗,武林败类。八年前,山东屠龙帮因串连倭寇,为非作歹,被柳盼春为首的山东巡捕一举击破。从此屠龙帮在山东消声匿迹,不想五年后,居然在少帮主司徒恭的带领下,死灰复燃,在京城一带落下了脚。这三位刀客,本是兄弟,人称“阎氏三鬼”,却是屠龙帮旧党,故而认得柳盼春。狭路相逢,自是寻仇来了。柳盼春此出京城,并非为了屠龙帮余党,不料节外生枝,也是不得已才出手相抗。

  此时柳盼春不慌不忙,见招拆招,只守不攻。再战一刻,三人久攻不下,心头浮躁,刀法少许散乱了一些。突见柳盼春身形一矮,左手的铁鞘转守为攻,一招秋风扫叶,向左边刀客的下盘横扫。那刀客想不到对手变招这么快,想回刀招架,已是来不及。只听得喀嚓一声,双腿已断,倒了下去。柳盼春一招得手,攻势大增,把左手的铁鞘当作铁锏舞了起来,虎虎生风。这套一十八式“泼风锏”,乃是柳家祖传,也是武林一绝,刚猛异常,再配上右手的长剑,长蛇吐信,虚虚实实,更是防不胜防。瞬眼间,剩下的那两名刀客已处劣势,再过一会就招架不住了。柳盼春啾着了一个破绽,左手一招八面风雨未老,右手一式白鹤冲天已出,剑从右面的刀客穿喉而过。不料那人死,头一垂,柳盼春面前银光忽然一闪,又有多枚暗器袭到。柳盼春招式已老,无法招架。不假思索,柳盼春一提真气,张口大喝一声,前面的三枚飞锥居然被喝声震了一下,失了准头,飞到了一旁。不想那放暗器的手段更是毒辣,后面又有三枚飞锥连珠袭来。柳盼春气已短,再也无力招架。看看危及,却不知怎的,袭来的飞锥,骤然落地。柳盼春暗叫一声“咦”。原来击落飞锥的,却是三枚细如牛毛的铁针。柳盼春心想;“此发针之人,功力深厚,不知是哪位高人。”犹豫间,那个持鬼头刀的阎老大已是放腿狂奔,想逃之夭夭。可是跑了没有数丈,就扑通地倒下了,想必是被那高人用飞针打中了穴道。同时,前方不远又是一阵马嘶,有一人扑在马背上,加鞭疾驰而逃。却不提防斜刺里冲出一个少年,一把抓住了那马的尾巴,用力一拉。那马哪收得了这般疼痛,往前猛冲,可那少年两腿好像生了根一样,半寸也未动。那马一下子失去了平衡,狂嘶一声,倒在地上。

  柳盼春看得真切,心中诧异:“咦,这不是那酒店的五牛吗?不想他小小年纪竟有这般神力。但这发针之人,段然不会是他,必是另有高人。”当下一抱拳,朗声道:“不知哪位前辈,出手相助。请受山东柳盼春一礼,以谢救命之恩。”忽听有人回答:“散江一帆独影归,踏浪无声自逍遥。柳大侠言过。前辈这二字在下实不敢当。我等江湖英杰,除暴安良,见义勇为,乃是本分。柳大侠虽投门官府,但一心为民,小弟仰慕已久。今日幸会,本应相认,痛饮数杯。无奈小弟另有要事在身,不宜久留。恕小弟无礼,来日方长,后会有期。”柳盼春正欲答话,却听一声风响,再望时,隐隐只见白袂荡风,人影已是不在。

  这时五牛已松手放了马尾,那马忽然跳起,狂嘶乱踢。五牛一把揪住了马头,往下一按,那马却再也踢不起来。片刻之后那马才平静下来。再看那乘客,也不知是被摔晕了,还是被吓死了,倒在地上唧唧咕咕,神志不清。柳盼春赶来,啪啪两下,点了他的穴道。五牛满面欢喜,问道,“大爷,您没事吧?是这小子暗放冷箭,都被我瞧见了。还想跑,我看你跑到哪儿去!”柳盼春看着五牛,脸色一沉道:“五牛,你可知此人是谁?”五牛摇了摇头。柳盼春续道:“此人叫孙巨,绰号‘万手观音’,在江湖也有些小名气。这飞锥暗器更是他看家的本领,只不过他生来胆小,故而一向只作些偷鸡摸狗的恶事。今日也幸好是他,要真换个武艺高强的,你性命难保!今后你万万不可这般鲁莽行事!”五牛听了顿觉冷水浇头,好不扫兴,站在一边喃喃自语。柳盼春见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不过,你这小子,从哪里偷吃了仙丹补药,怎如此大力?”五牛这才咧嘴笑了起来。

  这五牛原来姓程,自小力大。小时候调皮和邻居小孩打赌,跟水牛比力气,那水牛居然推他不倒。街坊传言,却说他一下子推倒了五头水牛,故而人人叫他“程五牛”。时间一长,连亲生父母也“五牛”,“五牛”地叫起来。两年多前,蒙古瓦剌南侵,逃难路过此地时,父母不幸被瓦剌追兵杀害。他那时只有十来岁,酒楼掌柜见他可怜,便收留下来,在马棚当了个小童。柳盼春这时见他天真无邪,说话虽有些调皮,但生性憨厚,再加上天生神力,也是个练武奇材。于是嘴上不说,心中却甚是喜爱。柳盼春顺手一把抓起孙巨,大步向那满地乱爬的阎老大走来,掷于一处。

  却说方才那阎老大见势不妙,撒腿就跑,不料双膝突然一软,瘫倒在地。抻手一摸,摸到刺入膝边“委中”穴的铁针,一咬牙,便拔出来。原想那委中穴并非一大穴,一时瘫倒只不过是气血受阻而已。再在加上逃命要紧,便一狠心站了起来。不料双脚一踏地,脚底一阵剧痛,只痛得他头晕眼花,又一次倒了下来。原来那人趁阎老大倒地之时,又用飞针打了他脚底的“涌泉”穴。只因阎老大鞋底藏有铁板,故而一时未能穿破。阎老大这时一用力蹬足,那铁针自然穿鞋而入,正中穴道。涌泉乃三十六主穴之一,那针透肉穿骨,哪能医治?阎老大也是命贱,就此终身残废,已后还须名医良药,才得以保住性命。

  忽然一阵锣响,一队官兵急匆匆往这里跑来。为首一名军官叫秦弋,一上来就哈哈大笑道:“我道是谁在此闹事,原来是山东神捕柳兄。多年不见,怎么跑到京城来了?”柳盼春一看是济南旧交,亦是大喜。当下把和屠龙帮殴斗之事一一说明,只是对那放针之人只字未提。柳盼春处事一向谨慎,听那人言语对朝廷官府略有微辞,心想还是暂且不提为好。秦弋忙叫人把死伤的都带走,口头上说是要拿屠龙帮追究查办,心中却是暗暗不悦。屠龙帮在此称霸,自然已经买通了当地官府。秦弋若真的要查办,岂不是断自己的财路?秦弋敷衍几句道:“这区区小事,柳兄不必多虑,小弟查办就是。只是这里已出了人命,小弟无礼,还须麻烦柳兄随我入京一趟复命。这位小哥,”说话时看了看程五牛:“也是当事之人,亦须同往。”柳盼春无奈,便叫程五牛牵了孙巨和自己的马,同秦弋一同往京城赶来。

  三人赶到京城东门时,已近黄昏时分。进外城衙门录了供状之后,秦弋同柳盼春一道到了驿馆,安顿一下,便请柳盼春喝酒叙旧。柳盼春见天色已晚,不放心程五牛单人出城,便唤五牛在驿馆等他,不可随便外出游荡。五牛自然应了,但等秦柳二人一走,便偷偷溜了出来。顺着斜阳往西走,一路上东看西望,好不欢喜。

  端午将至,京城暮后大街小巷仍是喜气洋洋。城中有钱的大户,早已把彩灯高高悬起,越往西走,灯火越是明亮。这京城也有内外之分,外城只住一般普通百姓,内城住的可是皇亲国戚及三品以上的官员。外城富豪大都拥挤在内城城外。程五牛顺着灯彩,不知不觉已走到了内城东门。守门校尉一把拦住了五牛,不让放行。五牛好奇,不甘罢休,心机一动撒谎道:“我是你们锦衣卫大统领云老爷府上的。今一大早出城替咱小姐办了些事,回来你们怎就不认得了?”那校尉上下打量五牛,见这少年身材魁伟,但是相貌生疏,未曾见过,心想:“这厮说是锦衣卫云重的家人,也不好惹。只是从未见过他,何况又无通行文件,如此放行也是不妥。”正在犹豫不觉,忽然一阵铃响,一辆马车已在五牛身边停下。车中有一少女道,“五牛,不可放肆!上车来。”声音清脆婉转,五牛听了不知怎的,心口突突乱跳起来,面色一红,跳上马车坐在车夫身边,再不作声。那校尉慌忙行了个礼道:“是云阁老,云夫人和云小姐回来啦。不是小的无礼,只是这位小哥忘了通文,小的不敢放行,还望恕罪。”车中小姐并不开窗,只答道:“兄弟们守卫城门,连日劳苦,尽职尽责,何罪之有?自愧常日对这小厮管教不严,惹事生非,回府另当处置。”那校尉这才松了口气,亲自送那马车进了内城。

  那内城与外城相比景色更是不同。处处结彩悬灯,照如白昼。高楼深宇,万象重生。五牛在马车上也不作声,只顾看得兴致勃勃。马车在一大宅院前停下。卷帘处,一妙龄少女曼然飘下,轻抬莹指,回手扶了一位老妇人缓缓向大门走来,跟在身边的还有一位清瘦长者。大门此时已开,里面跑出来几名丫环,伸手接过那妇人和长者。那少女柔声道:“爹,妈,您们先进屋。我还有话对五牛小哥说。”说完笑着向五牛招手道:“五牛,还不快下车?你额角上的伤已不痛了吧。快让我看看。”五牛如梦方醒,满面通红,扭扭捏捏地下了车。这少女正是现任锦衣卫大统领云重之妹云蕾。云蕾此时看着五牛的窘态,格格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如此像个姑娘家?”五牛平时说话口齿伶俐,到了现在却是结结巴巴,不知所云,但看见云蕾笑得那么开心,也不由地跟着她笑了起来。

  云蕾拉着程五牛进了内院,便是问长问短。五牛也不忌讳,把当天发生的事如实地说了。云蕾听罢,略思片刻道:“那柳捕头,我亦有所耳闻,看来也是个难得的英雄好汉。他叫你在驿馆等候,你实不该溜出来逛街。不过如此亦无大碍。你在这儿等一等,我唤人送你回去。”五牛呆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此时天色已黑,但满院红灯,五牛却也看得一清二楚。这宅院虽大,里面的铺设却与普通人家一般,朴实无华。只是星星点点有几处绿竹馨兰,雅致芬芳,给这院子生色不少。顷刻,云蕾带一家丁出来,对五牛道:“这位小哥会送你回驿馆。这里还有一封信,请你务必亲手交与柳捕头,不可传给外人。来日酒楼再会。”五牛如负重任,郑重接过信笺,谢过云蕾,随着那家丁去了。

  当夜亥时已过,万籁似无声,微微一轮新月淡淡放光。云蕾独自静坐闺房,素手抚琴,弹指莺语,慢慢唱道:“斜照后,新月上西城。城上楼高重倚望,愿身能似月亭亭。千里伴君行。”曲终,云蕾一声轻叹,置琴一边,吹灭了烛光。隐隐衣响悉索片刻,再无声息,想必已是入睡了。

  也不知哪时哪刻,云蕾的窗外多坐了一个人影。这人宁息屏神,直等云蕾入睡之后,再等了大半个时辰,才慢慢起身。他并不蒙面,身着青袍,长得剑眉朗目,也算是一个风流人物。他先舔指在纸窗上戳了个小洞,又从怀中拿出一柱迷香,点然之后放入洞口。一直等那香烧完,他才抚门而进。

  他嘴含甘露草,走近床榻,掀开床帐一看,被中的云蕾已是昏迷不醒。他脱下锦袍,连人带被一并裹了,驮在肩上,出门上了屋脊,直奔城北。此人轻功甚是了得,虽背着一个人在琉璃瓦上飞奔,还是落步无声。跑了近半个时辰才慢慢止步。此处城北另有一大宅院,却是荒废已久。他也不走前门,翻墙进了外院,徘徊数步之后,叹了口气,把云蕾轻轻地放在一颗大树后面。后院有人阴阳怪气地问道:“是琳兄吗?货可到手了?”口音不似中原人。那人吱吱唔唔地应了一句:“是我!”又看了看还是昏迷不醒的云蕾,悄声道:“美人,委屈你了。我意已决。你放心吧,我司徒琳舍不得把你卖到西域去受苦。你在此少等,我去应付一下便带你回府,共度余生,岂不美哉?”说完,又用那锦袍掩盖了云蕾的脸面,才往后院奔去。

  后院中,一干人正打着火把,等着司徒琳。为首一名西域怪人,手提弯刀,见司徒琳空手而归,大为失望:“琳兄,这是什么名堂?”司徒琳叹道:“唉,真是倒霉。那婆娘一大早就出城了,今夜未归,害得小弟空跑一趟。”那西域人道:“我们这笔生意,明明说好是一十二铢,今早运货。你空手而归,我这里只有一十一铢,你叫我怎么办?”司徒琳道:“萨兄放心,小弟这时随便再去弄一铢来,你看如何?”那西域人摆了摆手道:“算了算了,云家的千金哪是一般小妞可以取代的?这几天云重不在,我们才能下手,今晚弄不到,也是可惜啊。”又对手下的说;“时间已不早了,你们还是去检点一下吧,天亮上路。”司徒琳略微松了一口气,又听那西域人道:“琳兄,你连日劳苦,这个你拿去吧。”司徒琳接过了一个樟木箱子。开盖一查,不由得一皱眉,问道:“萨兄开得是什么玩笑?”那西域人冷笑道:“琳兄今日失手,已是违约。我这里给你一半的酬金,是看得起你,不要不识相啊!”司徒琳大怒道:“萨达尔,你当我中原屠龙帮是好欺负的?来,来,来,有种的,你我比一比!”说罢,抢先一步,双拳黑虎掏心直向萨达尔胸前打来。萨达尔收了弯刀,哈哈大笑道:“来得好,我打架打了大半世,还没碰到个像样的对手。今天我倒要会一会你们中原的武功。”也不躲闪,双手一展,十指如钩,竟向司徒琳的双拳抓去。司徒琳眼尖,只见萨达尔掌心殷红,十指乌黑,不敢硬接,硬生生地收式撤回双拳。萨达尔得寸进尺,化爪为掌,迎面劈来。司徒琳大惊之下忙一旋身,脚踏巽位,避了掌锋,左手双指一骈,直取萨达尔身侧“期门”,“章门”二穴,右手横掌往萨达尔背面劈来。萨达尔道了个“好”字,身形一变,身躯突的往右移了三寸。司徒琳一招落空,也不敢冒然进攻,只用八卦步法与萨达尔游斗。司徒琳轻功虽比萨达尔高出不少,无奈萨达尔掌上有毒,总是吃亏,斗了五十多招,衣衫已有好几处被萨达尔抓破,处处危及。

  酣斗之间,萨达尔眼角一瞥,不由地“咦”了一声。外院恍恍惚惚似有无数人影晃动,且都是妇人形态,心中大惊。高手比武,焉能分心?萨达尔一失神,司徒琳已是趁虚而入,一掌打中了萨达尔的肩头。司徒琳正幸庆得手,不料萨达尔肩头一沉,竟把司徒琳的掌力化为无形。司徒琳只觉打在一个棉花堆上,毫无用力之处,更糟糕的是此时自己重心已失,向前跌去。萨达尔哈哈笑道:“琳兄小心了。”身形爆涨,肩头直向司徒琳面门撞去。只听蓬的一声,司徒琳身躯飞起倒跌于数丈之外,额头青肿,鼻粱亦被打歪,血流满面。萨达尔这一手功夫与中原的“沾衣十八跌”的上乘内功异曲同工,只是除了借力打力之外,更是运功反击,威力极大。

  萨达尔此时也顾不得司徒琳,疾步奔向外院。环顾四周,却是一个人影都没有。暗想:“难道这里闹鬼不成?”大呼一声:“来人!”外院更是无人回应。萨达尔暗暗叫苦,急匆匆地向地窖走去。司徒琳见萨达尔奔向外院,生怕他寻着云蕾,也跟着出来,又见萨达尔无端端满面慌张地跑向地窖,更是莫名奇妙。他急奔到藏着云蕾的那棵树后一看,只见地上锦袍一件,却不见云蕾。心里纳闷:“她即吸了我的忘魂香,理应昏睡五六个时辰才能醒,怎的跑了?”

  忽然间,面前人影一晃,一个巴掌打来。司徒琳忙举手招架,不料那人手法奇快,啪的一声,一掌正打在腮帮子上。司徒琳痛得满眼金星,踉踉跄跄退了三步。那人紧追三步,又是一掌。司徒琳只觉口中一咸,张口“呸”的一声,才把口中的碎牙血腥一并吐掉。定睛一看,却见面前站着一个少女,柳眉倒竖,满面怒色,正是云蕾:“淫贼,可是在找我?你这丧尽天良的狗东西,看本姑娘如何教训你!”言毕,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司徒琳方寸已乱,无从还手,只是挨打。

  再说萨达尔奔入地窖,只见入口处两个守卫已被人用重手法点了穴道。再向前走,又见两人倒瘫在地。看那关着美女的地牢,大锁铁链已被人用宝剑砍断,大牢更是空空如也。萨达尔这一气非同小可,大吼一声,转身冲了出来。正看到外院中司徒琳被一少女打得抱头鼠窜,更是啼笑皆非,冲着云蕾大喝道:“你是什么人?”

  人道这云蕾到底是何等人物,其中另有分解。云蕾长得虽是弱不禁风的样子,但从小因身负家恨国仇,拜小寒山飞天龙女叶盈盈为师,学得了一身绝世武功。如今大仇已报,哥哥云重又被上调为锦衣卫大统领,便随着父母入京住下。入京后,云蕾深居简出,一直照顾多病的母亲,京内除了少数几人之外竟无人知晓她的本领。论起武功,同门同辈之中,云蕾,云重及塞外狂侠张丹枫,个有所长,相差无几。再加上她的剑法和张丹枫的剑法相辅相成,所向披靡,更是:双剑合璧,天下无敌。(读者若想知张,云之前事详情,请看梁羽生之力作《萍踪侠影录》。)

  其实这几天外面看不出来,云家里面却是喜气洋洋,原来不但云重归期将近,他的婚期也快到了。新娘是苏州洞庭山庄澹台世家的澹台镜明,也是个文武双全的绝世佳人。云蕾自然为这婚事天天忙碌,不时亲自上街去购买绸缎摆饰。前几日在街上,她忽然注意到有一公子般的人物,处处跟着她。回府之后又见门前多有可疑之人。近来京内有一采花大盗出没,已拐走了十余名良家闺秀,官府通缉却是力不从心,和那采花大盗里外相通也不是没有可能。云蕾聪明极顶,一想便知道自己可能已是被物色的对象了。和父亲云澄商量一下,便决定将计就计,替民除害。本想就地擒贼,恰巧程五牛说柳盼春入京。此人在官府,在民间都有极好的声望,断然不会串通贼党,云澄于是叫程五牛传信约了柳盼春,一同抓贼。云蕾也因此假装中了迷香,让司徒琳带她回归贼窝,柳盼春神不知鬼不觉地尾随在后,一路自也无事。

  司徒琳放下云蕾之后,柳盼春赶到,便叫云蕾在此监视等候,自己先去调一队官兵来作后应。哪知云蕾被那司徒琳在肩上扛了大半个时辰,心中气恼至极。一看司徒琳与那西域怪人内讧,有机可乘,便出其不意,伸手点倒了看地窖的卫士,进了地窖。里面的两个贼人,突然见一美貌少女进来,自是你看我,我看你,不知如何是好。云蕾出手如闪电,瞬眼间又点了他们的穴道,亮出短剑,砍断了大牢的锁链。云蕾的师祖玄机逸士乃是武林第一高手。他精心创造了两套剑法,一为百变阴阳玄机剑法,授于四徒弟叶盈盈,后传至云蕾,二为万潮流海元元剑法,授于三徒弟谢天华,后又传于塞外张丹枫。这两套剑法得其一已可独步天下,但若两人联剑配合,威力更是巨大,无人能敌。此外玄机逸士另铸雌雄两剑,号为“青冥”,“白云”,皆是削金断玉的宝剑。云蕾所佩正是这“青冥”宝剑。被关在牢内的妇女只道是天女下凡来救她们,更是听话,悄悄地随着云蕾出了地窖,一堆人竟然大摇大摆地从前门走了出来。

  云蕾叫她们各自逃命之后又回来,正碰到司徒琳,忍不住一肚子的怒气,先打为快。萨达尔这一喝问,正问得云蕾性起:“好啊,又来一个。看家伙!”反手一扬,三道金光已向萨达尔袭来。萨达尔听了,心里好笑:“女娃娃,脾气倒不小啊。你有什么家——”话未说完,三道金光已是呼啸而至。萨达尔定睛一看,才看清这“家伙”却是三枚梅花蝴蝶形状的暗器,体质精小,但是旋转急速,吱吱怪响。萨达尔正想卖弄自己的空手接暗器的本领,不料这三枚金花路径看似相同,但飞到萨达尔身外三尺处突然变速转弯,分三路袭向左腮“开空”,前胸“膻中”,右腿“箕门”三大穴。这一手“半路花开”的手法乃是最上乘的暗器功夫,一下子萨达尔的上下左右俱被封住。萨达尔大吃一惊,忙拔出弯刀,划出一道银弧,劈落一枚金花,同时出左掌一圈一带,化了另一枚金花的来势,可是再防最后一枚金花已是来不及。那金花正打在右腿“箕门”穴上。不料那萨达尔的武功亦是怪僻,腿上虽然一阵剧痛,却未跌倒,原来他用了西域最隐密的“闭穴大法”,先自封穴道,虽受了点外伤,但经脉未损。

  云蕾心里也是暗暗吃惊,当下拔剑在手,在司徒琳小腿上刺了一剑,转身舞了三个剑花向萨达尔卷来。萨达尔已知云蕾的厉害,不敢怠慢,专心迎敌,突地一下高纵数尺,避开了云蕾的剑锋,半空中把刀一旋,直劈云蕾的天灵盖。云蕾凝气于剑,竟是站在原地不动。看看弯刀将近,一声娇叱,一招“举火燎天”,挥剑直向萨达尔的弯刀削来。萨达尔这把弯刀却是波斯大马什革市名匠所铸,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和云蕾的青冥剑相撞,蓝光一闪,两人各自退后三步。查看兵器,两把兵刃都是完整无缺。云蕾见削不断萨达尔的弯刀,也不气馁,更是专心贯注,把百变阴阳玄机剑法尽数施展出来。顿时院内银光绕眼,剑鸣四方。再看那云蕾随剑而舞,衣裙飘扬,翩翩若剑中仙子,斗志蓬勃,昂昂似月下骄鹤,数招之内只打得萨达尔透不过气来。萨达尔一惊,心想单凭刀法自己恐怕难以取胜,不如刀里夹掌,以”鸩血手“的功力来消磨云蕾的剑气。云蕾一见萨达尔掌上有毒,也不可不妨,攻势收敛了不少。

  大门口此时已有三人赶到,身后又有一队官兵挑着灯笼匆匆跑来。那正是云蕾的父亲云澄和柳盼春,旁边站的却是程五牛。五牛偷听知道云蕾夜探虎穴,便拗着柳盼春跟出来帮忙,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两把砍柴大斧,随着柳盼春跳进大院,跃跃欲试。只见眼前一片银光,一团黑瘴,搅在一处,难解难分,看得五牛眼花缭乱。云澄怕爱女有个闪失,大喊一声:“蕾儿莫怕,爹爹来了!”举起藤杖,和柳盼春一起杀了上来。萨达尔那一边老大早就有数人从后院出来,只是看见萨达尔与云蕾如此恶斗,不敢随意插手,现在看到云蕾那边帮手来了,自然也是一窝蜂地拥了上来。

  云澄本是一文人,后为了搭救出使蒙古瓦剌的父亲云靖,弃文从武,拜了玄机逸士为师。可是他求成心切,学艺未满,便离了师门,跑到蒙古。最后功亏一篑,逃亡中被打下悬崖,跛足十年。直到后来父女重逢,又碰到了玄机逸士和张丹枫等人,才把跛足治好。玄机逸士又教了他一套盘龙杖法以念昔日师徒之情。其实云澄内功颇有根基,只是双腿不如以往灵活。这盘龙杖法讲究的是稳扎稳打,云澄用得也是得心应手,虎虎生风。柳盼春长剑铁鞘,舞得风雨不透,人到处,贼人纷纷倒退。程五牛更是有趣,两把大斧毫无章法,只是乱砍乱撞,嘴里唠唠叨叨地喊着:“猛虎下山,泰山压顶,横扫千军,班门弄斧”,牛头对不着马嘴。即便如此,无奈他力大无穷,也是飞沙走石,不一会儿已经撞翻了数人。

  司徒琳躲在一边,看着这场混战,心想倒不如乘此机会溜之大吉。他撕下衣襟,包扎了伤口,正欲越墙而走,不料被云蕾瞧见。云蕾哪肯放过,弃了萨达尔,身形一晃,已把逃路封索。此时司徒琳披头散发,满脸青肿,血迹班班,几次想夺路而走,都被云蕾拦住。再看又有无数官兵拥了进来,大势已去。司徒琳把心一横,大叫一声,张牙舞爪地向云蕾扑了过来。云蕾持剑相迎。司徒琳却是不挡不避,疯了一般,只管向云蕾的剑锋撞去。云蕾想收式已是来不及。扑哧一声,青冥剑早已插入司徒琳的前心。司徒琳看了看没入胸口的宝剑,又抬头直直地看着云蕾,眼含血丝,满脸哀怨,嘴上挂着一丝惨笑。云蕾心头一寒。她虽知江湖险恶,却从未见过如此狰狞面目。司徒琳声嘶力竭道;“美人啊,我好心救你,你却为何如此狠心……”言未尽,气已绝。

  云蕾呆呆地望着司徒琳的尸首,心中茫然。也不知过了多久,忽听身后有人柔声说道:“此人恶贯满盈,天地难容。如若送交官府,也必是千刀万剐。你这一剑却免了他不少皮肉之苦,他谢你还来不及呢。”云蕾听到这声音,心口猛地一震,压抑不住涌起的两行泪水,一半惊喜一半酸楚。回头望去,只见身后一人,黑暗中虽是面目不清,但他的身影即便是化作灰烟云蕾也认得。此人双目光芒异样,声音微微颤抖道:“小兄弟,我回来了。”

  正是:昔日公子今朝鬼,奇士侠女重相会。

  欲知此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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