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绝响 | 风裳田田 | 云宵一羽 | 倩与谁传 | 柏舟论剑 | 书画连环 | 掠影浮光 | 蓼草番外 | 石上流泉 | 枝蔓连连 | 回萍踪苑

 

pzxyl.com


 








 


蓼草番外模访之——现代篇


茶花庄遗梦(上)

作者:淡妆_妖娆 发表时间:2005/09/2803:08

“就是这个孩子吗?”

老人有些费力地从轮椅上坐直了身子,浑浊的眼睛越过老花镜架上方,深深地看了那少年一眼。

严格来说,那是一个介于少年和年轻男子之间的男性。说是少年,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却没有一分属于少年的粗糙蛮撞,然而那种似乎对自己的事也置身事外的疏离,亦非一个普通的成年人所应有。

老眼在少年的身上停留了几秒,眼瞳闪过一抹微不可察的精光,未几,老人扶了扶眼镜,复又垂下眼去,嘟囔着说:“长相不错,象是个机灵的孩子。”

聪明的孩子往往相貌也生得好,但如他这般的俊秀却是少见。

江南正站在轮椅旁满怀期待地看着老人,闻言咧开了大大的笑容:“那当然,是我看中的人嘛。相信我的眼光,准没错的!”

老人似乎还有些疑虑:“可是,这个年纪才开始正式学棋未免太晚了……”

江南把胸膛拍得山响,自信满满地打断了老人:“院长,你不是说要培养出一个世界级的棋手吗?”

“他有这样的潜力吗?”

“我用人头担保!”

院长深觉有趣地笑了起来。“江南啊,我要你的人头有什么用呢?”

江南把牙一咬:“要是他不出成绩,那这三年的奖金我都不要了!”

这样的担保实在是太有诚意,院长笑了笑,不再说话,他微眯着眼睛陷入了沉思,就在江南几乎以为他是睡着了,正要伸手去推推他时,他慢吞吞地开了口:“那么,就按你的意思去办吧。”

微笑着看一眼难掩兴奋的江南,院长的眼睛再次投向双手插袋,背靠着墙站着的少年。从刚进门到现在,他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不动,平静的面容也看不出任何情绪,仿佛他们谈论的是与他无关的事情。他是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还是天性单纯呢?老人的心里这样想着,眼皮慢慢地耷拉了下来。

“接下来要干什么呢?”江南抱着胳膊拧起了眉头,“首先得给他制定个训练表,嗯,要跟图书室说一声,把棋谱都借出来,对了,还要……”他自言自语说得高兴,却浑然不察身边的老人已经恢复成原先仿佛无时无刻都在打盹的状态,而角落里还有个完全被他遗忘的事件主角。

章丹枫看着显然已经得意忘形的江南,默不作声。能够作为学费及生活费全免的特招生进入著名的苏镇棋院,对他而言并不是件特别值得高兴的事情。只是不断从一个地方走到另一个地方,漂泊不定的日子让他觉得有些累了,因此觉得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稍事停留,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这些话,看来现在还不适合向江南坦白。

这么想着的时候,身边的门喀嗒一声轻响,拉开了一条缝,一颗头颅探了进来,两枚又黑又圆的眼珠子,正正对上他的眼睛。

两人对视着,却谁都不开口说话。互瞪了半晌,还是来人率先打破了沉默,但话却并不是对他说的。

“江南哥,当务之急是给人家安排住的地方吧?”

这句话把完全陷入忘我状态的江南拉回现实中来,他一拳击在掌心,恍然大悟:“对呀,我怎么把这个给忘了。谢谢你啦,小郓鹄!”

“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我名字前面加个小字,也不看看我个头比你还高了。”来人显然并不喜欢被江南这么称呼,立刻不耐地把话顶了回去。江南碰了一鼻子灰,也不生气,只是讪讪地摸摸后脑勺,嘿嘿笑了起来:“真是的,长大了就一点都不可爱了。”郓鹄作势挥了一下拳头:“再说,我把你前天喝醉酒的事告诉石萃喔?”“不要不要!”江南整个人跳了起来,胡乱挥舞着双手,“算我怕了你了。求求你高抬贵手,放小的一马吧。”话虽这么说,却一边坏笑着凑到章丹枫身旁,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郓鹄听到的声音嘀咕:“丹枫,你没见过这小子吧?他是院长的孙子,我们棋院的管家公,你一定不能得罪他,不然会死得很惨的!哎呀哎呀!”他灵巧地把腰一拧,堪堪躲过杀气腾腾的夺命连环第一腿,不等第二腿飞来,连忙拉开门大呼小叫着跑了出去。

“不好意思,我们棋院别的没有,这样的怪人就最多。”站在章丹枫面前的少年微红着脸,推推鼻梁上的镜架,一本正经地向他道歉。他年纪大概比章丹枫小个两三岁,身高则约矮了五六公分,眉目清秀,看起来就是模范生的样子。

“听说你两个月前才开始学下棋,就赢了一个五段棋手?”郓鹄藏在眼镜后的眼睛闪闪发亮,“我也是棋院的学生,我们做个朋友,一起加油吧?!”

这就是一切的开始。

时序的变迁总比人们的意识来得更快。

在苏镇慢悠悠的生活步调里,忽忽两年转瞬即去。

郓鹄一年里连升了两个段位,已经是四段的棋手。而章丹枫,入学的第二个月就拿到了初段,但慧星般登场后,却从此止步不前,令江南捶心泣血不已:“章丹枫,你给我认真点练习!”

每当这个时候,章丹枫就会懒洋洋地抛来一句:“开什么玩笑!”有时心情不好,还会恶毒的补上一句“你更年期提前了?”或“荷尔蒙分泌失调吗?”诸如此类的话。

两年的时间,章丹枫已经在棋院里混得很熟了。而每次看到他俨然棋院一霸的样子,郓鹄就会生出世事无常的慨叹。谁能想到,现在棋院里最大的怪人竟然是他。

更想不到的是,个性认真的自己竟然会和他成为最好的朋友。明明这种个性散漫,我行我素的人应该是自己最讨厌的类型才是。

而对于这位友人,郓鹄始终有种说不清的复杂感情。

是从说了“一起加油”的那天后不久吧,那时才突然意识到“一起”也许是种不自量力。

明明只是个初学者,但那老辣凌厉的棋风,气势如虹的布局,却令一干学了十几年棋的棋士相形失色。

郓鹄知道自己也是有天份的,然而,章丹枫是不同的。

“他是个天才啊!”曾经听江南和爷爷谈话的时候这么说过。“在一般人的世界里,通常努力到一个极限,才能都会有碰到墙壁的一天。但这道墙对他来说却是不存在的。”

正因为也是有天份的人,郓鹄对此有更为深刻的体认。作为冉冉升起的新星,逐渐得到界内的关注,却已经隐隐感觉到上升空间日益局促的压力。

而章丹枫却那么轻易就到达了他要付出不知多少努力才能到达的高度。

表面上看来,是自己把章丹枫远远甩在了身后,但事实上是他在追逐着章丹枫的背影也说不定。

“阿鹄,想上厕所的话你就去吧。”

郓鹄一个机伶,回过神来,抬头看向棋盘对面的师兄,笑了一笑:“不会啊。”

“可是我看你好象快憋不住的样子。”今天进行实战对局的师兄是个敦厚的人,没有因为他的走神而感到不悦,只是宽容地笑问:“在想什么呢,你不是最喜欢实战练习的吗?”

郓鹄没有作声,笑着搔搔后脑勺。略一侧首,视线又不受控制地落在不远处也在进行实战对局的章丹枫身上。

和棋室里大多正襟危坐的学员不同,他随意地坐在棋盘前,身边还堆起了花生壳的小山。他的对手冥思苦想,久久才行一步,而他却象毫不思索,信手即下,落子如飞。

师兄顺着郓鹄的视线也看向了章丹枫,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那家伙虽然胡闹,但天份好得真是让人羡慕呀。”

“是呀。”郓鹄无意识地跟着低喃,心里有些针刺般的微痛。为什么天赋这么好的人,却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才能呢?如果才能也能够交换,那该有多好啊。

“你好象没什么精神,我看今天就到这里吧。”师兄拿过棋钵,开始收拾棋子。一边憨厚地笑道:“对了,今天起要麻烦院长和你们了。”

“哪儿的话,这是应该的。”郓鹄有礼地欠身。“要不是因为宿舍太老旧了必须翻修,你们也用不着到我们家来挤了。”

“还好啦,我也一直很想知道住在大宅子里是什么感觉。”师兄笑道,“对了,章丹枫也要到你们家去住吧。可是我看他怎么还没收拾行李呢?”

“因为用不着。”日暮时分,金红的云霞燃烧着天空。小巷中行走着两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其中一人肩上挎着一只旅行背包,漫不经心地说道。“反正我不知道哪天就会离开了。”

郓鹄瞪了他一眼:“你又说这种话了!”

章丹枫耸了耸肩,不再言语。两人又走了片刻后,一栋大宅院出现在眼前。

那是一座明清风格的砖木结构的院落,三进三落,木门格扇,镂刻雕花,古意盎然。虽然看得出有些年头了,但花草葱笼,打扫得十分干净整洁。

章丹枫吹了声口哨,笑道:“阿鹄,你们家还真不错呢。”

郓鹄引着他一直往前走,边走边道:“是吗,我倒没什么感觉。可能是因为我从出生起就一直住在这里的关系。咦,你怎么不走了?”

章丹枫在庭院中央停下了脚步,引颈顾盼,象是被什么牢牢吸引住了眼光。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有一面墙。墙上爬满了藤萝,墙那边松柏挺立,苍翠的枝叶甚至伸过了墙这边来。越过并不高的墙头,可以看到那里一片残垣颓壁,只有一两面兀自顽强直立的砖墙,几根被烟薰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柱子,还在诉说着昔日的繁景。

“阿鹄,那是什么地方?”

“也是我家呀。”郓鹄道。“听说以前发生火灾,全都烧掉了,后来我爷爷才在废墟旁边仿照原来的样子另起了一栋宅子。别看现在那么破烂,这座老宅可是非常有历史的,它叫做茶花庄。”

“茶花庄?可是又没有开着山茶花。”

“那是现在,以前可是开着很多的山茶花的。”

章丹枫嘴唇微动,刚想再说些什么,眼前却浮现出一幅超乎他想象之外的景象。

爬满藤萝的墙脚,有一个恰能容一人爬过的破洞,就在那破洞里,一朵透明的山茶花在晚风中轻轻拂动。

“丹枫!你在干什么?!”郓鹄下意识地大叫起来。事情发生得突然,他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章丹枫已经猫下身子,通过洞口向那一边爬过去了。

松柏夹着小径延伸向远方,茶花夹生在松柏间,正开得灿烂,空气中弥漫着醉人的花香。不远处一只秋千上爬满了牵牛花,轻轻地摇摆。无法想象这就是刚才看到的荒废的庭园,这景象是不该也不可能出现的,而他应该觉得诡谲才对,可是,仿佛有什么在那花荫的深处呼唤着他……章丹枫脑中一片空白,只是依循着直觉一直往前走着。

天色在一点点地温柔地暗沉。

黄昏是逢魔时刻。

花丛中,一个长发垂肩的美丽女孩回过身来,惊讶地看着他。章丹枫没有停下脚步,直直地向她走去。

就在快碰到她裙角的时候,眼前的景象忽然消失了。茶花、松柏、秋千、庭园,还有女孩,象是一缕轻烟,在晚风里飘散无踪。

章丹枫站在原地茫然四顾,脚下青瓦的碎片咯吱作响,夜色无声地降临在荒弃的废园上。

回萍踪苑关闭



五月渔郞相忆否 小戢轻舟 梦入芙蓉浦——欢迎光临 风裳田田·萍踪苑 小栈